【特写】榫卯见手艺 分毫磨“匠心”

2018-01-09

黝黑的面庞,中等的个头,身材健壮,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,记着初见宋玉顺时,他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印象,但一提起红木家具制作工艺,他就像换了个人一样,眉飞色舞、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。



今年56岁的宋玉顺出生于木匠世家,现为河北省民间工艺美术大师、河北省红木古典艺术家具协会常务副会长、大城古典家具协会会长。自与红木结缘后,几十年来,宋玉顺潜心耕耘,制作的红木家具雕工精美,关节转角全部采用榫卯工艺,光滑平整,间不容发,一整套家具不用一颗铁钉,哪怕放置百年,依然不散、不腐。他自称“老木匠”,以传承复兴京作古典家具为己任,他愿做“一心人”,用一生痴迷践行“工匠精神”。


子承父业 他不断积累榫卯手艺经验


“我父亲是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木匠。”采访中,坐在茶台前,宋玉顺目光上挑,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。他说,当时,木工活儿全靠匠人的一双手,家里的孩子就成了帮手,或扶着木头,或递工具。


那一年,在大城县南赵扶镇冯庄村,夕阳西下,10岁的宋玉顺放学归来。他轻车熟路地拿起木锯,帮父亲切木头、拉木板。在嗤嗤的声响中,锯末纷飞,爷俩忙得满头大汗。收拾完木头,宋玉顺抄起一抱劈柴,塞进灶子,熬起了猪膘。这东西闻着有些臭,却是用来打家具的材料。


身为木匠之后,摆弄起斧子、刨子、皮带钻、工字锯等家伙什儿,宋玉顺进步神速,很快学到了父亲的好手艺。


“木匠们总说:新锯老刨子,磨去一公分的刨子最好用。”宋玉顺介绍,传统木匠讲究榫卯结构,一榫一卯,皆靠木匠的家伙什儿手工制作而成。这是最考究手艺的步骤,也是传统家具的精髓所在。


在锤声和凿声中,宋玉顺开始了对传统榫卯手艺的原始积累。


很快,宋玉顺面临人生的第一个重大选择。1980年,他中学毕业,是子承父业还是另谋出路?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街头,他有些茫然。最终,宋玉顺拿起了斧子、凿子。原因很简单,却很有说服力——在农村,有门手艺,能娶上媳妇。


此时,改革开放的成果逐渐显现,农村人家底日渐丰盈。粮食多了,衣物多了,自然需要做点橱柜。当时,农村流行用水泥砌柜子,半米宽,3米长,上边是一个木头盖子。得益于这门手艺,找宋玉顺做柜子的人络绎不绝。活虽然多了,他却没有为了赶场而敷衍了事。


柜子做好后,宋玉顺总觉得别扭,水泥柜子配一个木头盖,这很不搭调。为了更美观,宋玉顺就调了个底漆,给柜身画上木纹,漆完底漆得晾一周,才能上第二遍漆,柜边用指甲盖画出榫头的形状。这一新鲜的“画柜法”受到了乡亲们的交口称赞,他也干劲十足。


当时,农村娶妻还流行“38条腿”的讲究。床柜桌椅都是由手工打造的,所有家具加起来正好38条腿。为此,宋玉顺严格按照传统榫卯结构进行制作,榫卯的边缘不仅整齐光滑,火候配合得也很好。为了让榫卯严丝合缝,单件尺寸也非常精确,连毫厘之差都没有。



收旧修旧 他掌握了京作红木的制作之魂


就在宋玉顺夜以继日地为乡亲们制作家具时,1983年左右,天津文物局在大城外贸局设立收购点,收购瓷器、红木家具等古董。一些广东、香港等地的古董贩子闻风而至,发了不少财。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百元,一对古董椅子就可以卖到千八百元,大城一些头脑灵活的农民也动了心思,他们开始“趟乡”,收购红木家具。


在“趟乡”的人名单中,宋玉顺赫然在列。“我在收购的同时也搜集红木家具的知识,例如出产年代的鉴别、贵重与否的分辨、家具器型样式的确认等文物素养及历史知识。等完好的旧家具所剩无几时,我们这些庄稼汉也摸透了红木文化精髓。”宋玉顺说,收旧修旧工作对自己十分重要,为他日后制作京作红木攒下了宝贵的经验。


“知识就是财富,你想要修旧家具卖钱,就得先掌握家具器型、榫卯结构工艺。”宋玉顺说。他有本《明清家具研究》,作者是中国著名文物鉴定家、收藏家王世襄。上世纪80年代,此书只在香港有,为了弄到这本书,宋玉顺花了1000多元才辗转买到。如今,这本书已经被他翻得毛了边,成为了奉若瑰宝的红木知识来源。


“红木家具修补的关键在于榫卯工艺,这是家具的灵魂。最开始时,我敲打了大半天,连个桌面都卸不下来。”宋玉顺说完,无奈地笑了。当时,他拆的东西多,拆坏的更多,有时连拆都不知道从哪下手。直到家具拆坏了,才知道原来如此。后来,旧家具拆得多了,他就明白了榫卯结构。


1992年,一位客户拿来一个黄花梨的炕案残件,只剩两个腿板。宋玉顺一看就知道这是明朝的物件。


仔细研究了腿板的纹理、出产年代,宋玉顺找来一块高度相仿的老料。“腿板上有暗榫口,一个板上7个,最大的直径3厘米。”他说,这种榫卯结构叫燕尾榫。它采用燕尾相错的方式连接,非常牢固。接好后,从外表看不出榫卯的痕迹,十分巧妙美观,但工艺难度很高。


仔细测量了每一个榫卯的尺寸,宋玉顺拿起凿子、锯子、钢尺,开始制作燕尾榫。“先在横的地方凿一小刀,保证切口平直,然后再向内‘吃’,每次‘吃’少点才能做出漂亮的榫眼,这也是做活漂亮和不漂亮的差别,细微之处见功力啊!”他解释说。


将桌面小心翼翼装好后,宋玉顺又进行了做旧处理,让修复好的炕案看起来更加协调、自然。


后来,宋玉顺修好的这个炕案,在香港某拍卖行击槌成交。买主拿回家后,仔细清理才发现,这是后配的桌面。面对如此精湛的修复手艺,买主极为赞赏,他辗转找到宋玉顺,开出月薪8000港币的待遇,邀请宋玉顺去香港帮忙修复红木家具,但被宋玉顺婉拒了。


在上世纪90年代,宋玉顺平均每年修复上百件红木家具。这些经历,让他得以全方位体悟红木历史文化的精髓,对红木家具的灵魂——榫卯结构了然于胸。



手工制作 他反复修改只为再现古典神韵


他反复修改只为再现古典神韵

有了红木榫卯制作工艺和红木文化知识的支撑,2003年,宋玉顺成立了廊坊宝德风古典家具有限公司,购料制作京作红木家具。


为了完美重现京作红木家具神韵,几年来,宋玉顺经常跑到故宫,实地观看里面展出的红木家具的器性、做工。讲到这里,他感慨很多:“书上的图片毕竟不如实物来的直观,一些细微处的处理,仅看图片是学不到的。”


在公司的展厅里,陈列了一把檀木有束腰带托泥圈椅,这是宋玉顺的得意之作。它的器型沉稳典雅,散发着一股贵族气息。人坐上去,感觉四肢舒展,双手正好垂到把手,圈梁也完全贴合人体曲线。


“为了达到这种效果,我前后改了三次,历时一年多才最终定型。圈的弧度、靠板的弧度都是纯手工打造,如果坐上去感到不自然,靠板硌腰,证明这款产品还要改进,只能一遍遍修改细节。”宋玉顺解释说。圈椅第一次制作成型后,他就把它摆在展厅,让人挑毛病。


选料、下料、烘干、木工制作、刮磨、打磨、上漆……宋玉顺说,红木圈椅制作起来既耗时又费力。其中,仅烘干这一道工序就得三个多月,其中包括浸泡一个月、蒸汽烘干40天,回潮40天。


扶手的雕花,宋玉顺也改了不少次,花纹的大小、雕法一直在改。最初,宋玉顺计划一次雕通,但感觉不满意,于是,他又改为上下两层花分开雕。雕刻时,他的双手合在一起,慢慢移动,十分辛苦。最终,雕花的造型十分别致精巧,既通透又不是很透,颇有层次感。


圈梁、椅子腿、扶手、靠背……这把圈椅上到处都是近乎苛刻的细节更改。正是靠着这种“工匠精神”,宋玉顺制作的红木家具不仅畅销国内,还深受港澳台地区和德国、美国、加拿大、韩国、新加坡等外国客商的青睐。



说到此处,宋玉顺透露了一个关于皇宫椅的秘密:“皇宫椅又名皇宫宝座,是皇帝专用御制。皇宫椅一共有4只,现收藏于故宫。自从《明式家具鉴赏》一书问世后,书中所载的皇宫椅被民间匠人大量仿制,但他们都是根据图册提供的数据和自己的理解进行仿制的,往往得其形却失其神。也有一些文化学者试图解开皇宫椅制作的秘密,但终因流传下来的资料太少而无法破译,成为家具界的一大憾事。”


经过多年研究,宋玉顺终于找出了皇宫椅的制作秘密。“皇宫椅是仿效天地之形所制,椅圈为圆,象征天,取意天圆;坐板为方,象征地,取意地方;人端坐在中间,正好构成天地人三才合一之说,人从容于天地之间,尽显主人内圣外王的非凡气度。”他说,椅圈的月牙状设计对端坐的人形成环抱的姿态,连帮棍弯曲如双手捧物状,对端坐的人形成拱扶形,暗合“环抱有情,拱扶有义”。古代工匠将中国传统文化内涵注入到一把椅子中,体现了古人朴素的自然观。



计划出书 他将展示古代匠人的设计理念


2000年,声名在外的宋玉顺接到了故宫博物院的邀请,由之前的看客变成了修复黄花梨木椅藏品的专家。此后每年的4月份,他都会带着自己的徒弟前往故宫,参与文物修复工作。


在参与修复的过程中,宋玉顺和故宫内的专家有了深入的交流,对红木家具的认识也越来越深刻,特别是红木家具中蕴含的各种文化知识,让宋玉顺为之痴迷。


“人都有审美疲劳,明朝至今已经有五六百年。历史长河奔腾而逝,古代的许多东西都不能被现代人接受。但官帽椅、皇宫椅、太师椅等经典家具器形,却能跨越时空,突破人们的审美疲劳界限,一直为世人所钟爱和追捧。原因就是这些家具中蕴藏着一种大美的元素,也就是设计者当初的设计理念。”宋玉顺说,“如果我们能找出当初设计者的设计理念,用于现代家具设计,一样会成为经典,一样会熠熠生辉,这对家具界是莫大的贡献。”


几十年来,宋玉顺一直在寻找。他广泛涉猎各种红木家具知识,几乎查遍了各种古籍,加上多年的实践经验,他发现了明清家具制作中所遵循的美学原则,也就是设计理念:“我打算出一本书,把自己的发现和业内人士进行交流分享,让更多人了解认识古人制作家具的理念,从而为现代人所用,制作出更多的经典家具。”


如今,大城县被称为“中国京作红木家具之乡”,红木产业发展蓬勃,成为“京作”红木家具的典型代表。作为当地众多匠人中的一位,宋玉顺十分骄傲,他分析,在古典家具的发展过程中,大城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地方在全国闻名,是因为严格以明式家具为样本,而不是因市场而改初衷。区别于消费引导生产,大城是生产引导消费,其他地方的家具也许只能叫红木家具,大城的家具才是红木古典家具,其中蕴含的文化原汁原味,到任何时候都经得起推敲。

编辑:e通天下        来源:廊坊都市报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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